11 月 16 日,Lighter 上一笔交易转走了 10,393,056.79 USDC,而付钱的智能合约完全是在按指令办事。

这句话就是整件事的关键。攻击者没有找到 rollup 的漏洞,没有伪造证明,也没有操纵预言机。他从做市商自己发出的签名里反推出了 API 私钥,然后用交易平台自己的功能把钱一步步请了出去。Lighter 说协议、合约、官方 SDK 都没受影响——失败的每一环,都发生在密钥这件事周边。

时间线(UTC,11 月 16 日)

  • 10:11:47:一笔交易把 10,393,056.79 USDC 从 Lighter 的 ZkLighter 合约 0x3B4D794a66304F130a4Db8F2551B0070dfCf5ca7 转到 0xb3fffca23d4444eE73349825ACD84f7b5020e387。我直接对以太坊核对了收据:这是该地址在事发窗口内唯一一笔 USDC 流入。交易哈希 0x5b6f27ded0e9a66ef6fa107083e28db9914e46d7635cc5112d760b9cb2f958c9。
  • 11:02:Lighter 宣布暂停全部提现和建池,称正在调查「涉及单个外部方被攻破」的事件,没给数字。
  • 12:49:官方更新给出原因——某个交易账户的 API 密钥泄露;合约进入 Guardian 模式,提现继续暂停,并公开攻击者地址。
  • 18:21:安全委员会取消 Guardian 模式,充提恢复正常。
  • 11 月 17 日 02:43:GoPlus 发出技术复盘:受害方自写签名代码 nonce 重用,两个账户受影响,以及完整的搬钱路径。

被牵涉的是两个账户。GoPlus 列出 714710(链上地址 0x0d1D09312665D31Ed68231b88079a245E0458F6F,约 1039 万美元)和 714723(0x66Cf2f85115CC20bF439720927C1f93De9672068,约 509 万美元)。攻击者通过账户 769455 操作,对应的 L1 地址就是上面那个钱包。链上分析者 0xTria 当天上午就盯上了这个地址:它在大额提现前半小时才通过跨链桥充值了约 1 万美元。

套路拆解:四个正常功能,没有一行攻击代码

如果这件事只记一句话,记这句:这里没有被攻破的东西,只有四个功能被摆错了顺序。

按 Lighter 的文档,API 密钥的权限边界写得很清楚:一把密钥绑定一个账户索引,能下单,能发起安全提现——而安全提现只会打回拥有该账户的那个 L1 地址。单独一把密钥不能把钱转给别的 L1 地址,那需要钱包私钥签名。

但同一份文档也写着:同一 L1 地址下的账户之间互转,不需要钱包签名;而受害者账户自己创建的池子,算作「自己名下的账户」。这就是围栏上的缺口,而且是设计出来的。

GoPlus 描述的路径:

  1. 用泄露的 API 密钥平掉受害者的持仓,把仓位变成干净的 USDC。
  2. 以受害者账户创建一个 0 手续费的公共池。
  3. 攻击者自己投约 1 万美元进池,铸出接近 99.99% 的份额。
  4. 把受害者的 USDC 以约每批 100 万美元灌进池子——池子净值被抬高,但受害者没拿到对应份额。
  5. 按抬高后的净值赎回攻击者手里的份额。
  6. 提现到攻击者自己的 L1 地址。

每一步都是正常产品功能:平仓、建池、入金、转账、赎回、提现。池子的份额定价机制默认「在自己账户之间搬资产」是账户主人自己的事。而账户主人的密钥,正在别人手里。

所以「协议没受影响」和「用户损失一千万美元」可以同时成立。流动性池的份额记账,是产品面向用户的一面,不是实现细节。

根因:不是合约,是一个 nonce

GoPlus 的结论是:受影响账户使用了不安全、非官方的签名代码,在不同交易之间重复使用了同一个签名 nonce。Lighter 的说法与之吻合——泄露发生在交易者自己的签名实现里。

背后的数学很老,也很无情。ECDSA 签名依赖一个每次都必须唯一的随机数 k。如果同一个 k 签了两条不同的消息,两个签名的 r 相同,任何人都能算出:

k = (z1 - z2) / (s1 - s2)

再由 k 得到私钥。不需要爆破,不需要侧信道,不需要量子计算机——两条签名和一次除法就够了。

这里有个给对接方的坑:签名 nonce 不是交易 nonce。交易 nonce 可以按顺序递增,签名用的nonce一次都不能重复,也不能拿时间戳、计数器、缓存值来凑。GoPlus 的建议是对的:这段代码别自己写;如果已经写了,换密钥比改代码更要紧,因为只要签名公开过,私钥就已经可被算出。

如果整件事的起点是私钥泄露,那有用的问题不是「攻击者怎么进来的」,而是「这把密钥出去之后还能干什么」。在 Lighter 这里,答案包括往自己的池子里转账。

我自己在链上核到了什么

报道里的数字和链上的数字经常对不上,所以分开写。

我直接对以太坊主网核实的:

  • 一笔 10,393,056.79 USDC 的转账,从 ZkLighter 合约到被标记地址,区块 26,426,910,时间戳 10:11:47 UTC。
  • 这笔提现交易(0x5b6f…58c9)执行成功,同一笔交易里还带着 rollup 合约自己的提现事件。
  • 被标记地址是普通外部账户(EOA),不是合约。

写稿时这个钱包仍持有 3,404.3997 ETH,按 Coinbase 现货 1,826.57 美元计约 622 万美元;它的 nonce 是 29,也就是总共只发过 29 笔交易,更像是在归集而不是乱撒。进账 1039 万、地址上还剩约 620 万,这个差额不代表追回,只说明有多少被换掉、搬走,以及你读到这篇时的以太坊价格。

属于「据报」、我无法独立确认的:

  • 第二个账户的 509 万美元和 1548 万美元合计。GoPlus 标的是报道口径,Lighter 未逐账户公布。
  • 约 500 万美元 USDC 由 Lighter 安全委员会追回并退回。Lighter 的公开帖子确认用过 Guardian 模式去拦「攻击者的又一次提现尝试」,但没给数字。
  • 资金下游:分析者描述 USDC 经 CoW Swap 换成 ETH、拆成若干份、部分跨到 Arbitrum,还有一部分在 Hyperliquid 买入 XMR1。GoPlus 特别提醒 XMR1 不等于原生门罗币,现有证据也不足以证明门罗价格被推动——这条提醒很有价值:「钱进了隐私币」是断言,不是发现。

比总额更该记住的两个细节

这件事里有两个数字会被反复引用,而它们的误导性都很典型。

第一个是损失数字。Lighter 最初的声明说「涉及单个外部方被攻破」,这句话在技术上准确,对一个把钱放在平台上的交易者却几乎无用。存款人真正关心的不是攻击者从做市商那里拿走了多少,而是自己的提现能不能到账。读交易所公告要盯那句说明「哪本账受损」的话,别盯形容词。

第二个是追回。Guardian 模式、安全委员会、冻结资金、退回 USDC 都是真实发生的,同时也提醒你:永续 DEX 现在普遍配了一个紧急刹车,背后是一组可以按下它的人。这是好事,也是一个信任假设——同一个委员会可以在处理别人的事故时,把你的提现停上大半天。Lighter 这次停了约七小时。评价一家平台,要看它在暂停期间怎么沟通,因为那是你唯一亲身经历的部分。

防御清单:把 API 密钥当现金

如果你跑程序化交易,或者给机器人交过密钥,这几条是能立刻做的。

别自己写签名代码。 用 Lighter 官方 Python、Go、TypeScript SDK,或 Agent Kit。这不是站队,而是差别在「审过的 nonce」和「第一次重复签名就漏私钥的 bug」之间。

按账户隔离,而不是按自觉隔离。 一个策略一个子账户,里面只放这个策略需要的钱;这是唯一能在密钥泄露后仍然成立的做法。Lighter 的密钥本来就绑定单个账户索引,做起来成本很低。

有怀疑就换密钥,不要等证据。 只要某个代码路径可能重用过签名 nonce,今天就吊销并重新注册密钥。先改代码再换密钥,顺序反了——旧签名早就公开了。

能分权就分权。 GoPlus 建议把交易、转账、建池、赎回拆成不同权限,并启用 IP 白名单。如果一家平台只能一把钥匙全干,这本身就是你要接受的风险参数。

把出口锁死。 Lighter 的安全提现只能回到账户自己的 L1 地址,这就是攻击者选择「提现」而不是「转出」的原因。确保你的 L1 所有者地址是冷钱包,任何对该地址的变更都当成事故处理。

看形状,不看金额。 建池 → 大额转入 → 立刻赎回,是一个可以配置告警的模式。大多数监控盯的是提现,而这次钱是从一个看起来像「入金」的动作里走掉的。

边界说明

Lighter 尚未发布完整事后报告。账户层面的拆分(1039 万 / 509 万)、追回总额、资金路径都来自第三方——GoPlus、0xTria 和分析社区,后续可能变化。

这不意味着所有 Lighter 账户都暴露了,也不意味着平台用户资金整体受损。按目前的描述,事件限于两个做市账户以及它们可用的池子机制。

还有一点它不能证明:自托管交易场所就格外不安全。同一类失败——一把权限过大的凭证泄露、没有第二道校验、存在可用的提现通道——几周前刚刚以币安热钱包签名失守的形式出现,也是Keplr 与 Web3Auth 社交登录密钥泄露的成因。变的只是场所,不变的是失败方式。

收尾

Lighter 这 1039 万美元买的是一句话的区分:「我们的合约是安全的」和「你的钱只和那把能动它的凭证一样安全」,不是一回事。

跑机器人的:这周就换官方 SDK,把无法证明生成安全的密钥全部轮换,给每一把密钥限死能碰到的资金量。

往池子里存钱的:先弄明白份额怎么定价,再问一句「一个账户被盗能对净值做什么」。

做平台的:凡是能在账户之间搬价值的功能(包括池子转账),都要钱包签名;别再公开暴露 API 签名。Lighter 事后补上了这两条,更便宜的时间点是在事前。

常见问题

Lighter 是被黑客攻破合约了吗?

不是。Lighter 官方说事件来自某个交易账户的 API 密钥泄露,协议、智能合约和官方 SDK 都没有问题。GoPlus 把泄露归因到受害者自写签名代码里的 nonce 重用。链上合约按设计执行了指令,问题出在「谁能代表这个账户签名」这一层。

一个交易 API 密钥怎么变成 1039 万美元提款?

Lighter 的 API 密钥能下单,也能发起「安全提现」,但安全提现只能打回该账户绑定的 L1 地址。密钥单独做不到的是把钱转给别的 L1 地址。攻击者不需要这一步:按 Lighter 文档,同一 L1 地址下的账户之间转账不需要钱包签名,而受害者账户自己创建的池子算作「自己名下的账户」。于是攻击者用受害者账户建池、自己占 99.99% 份额、把 USDC 灌进池子抬高净值,再赎回份额提现。

nonce 重用为什么能反推出私钥?

ECDSA 签名依赖一个每次都必须唯一的随机数 k。同一条消息之外的两笔签名如果用了同一个 k,两个签名里的 r 就相同,任何人都能算出 k=(z1-z2)/(s1-s2),再由 k 得到私钥。既不需要爆破,也不需要侧信道。注意区分:交易 nonce 可以递增,签名 nonce 绝不能重复,也绝不能拿时间戳、计数器或缓存值顶替。

损失到底多少,追回来多少?

我核到的那笔链上提现是 10,393,056.79 USDC。第二个账户约 509 万美元、合计约 1548 万美元是 GoPlus 与链上分析者的口径,Lighter 官方没有逐账户公布。约 500 万美元由 Lighter 安全委员会追回并退回受害交易者,这条属于「据报」,尚未见到可核对的审计口径。

别的永续 DEX 会不会有同样的问题?

会。只要平台允许 API 密钥在自己控制的两个账户之间搬余额,并且池子份额按内部净值定价,同一形状的风险就在。防御不是再花钱做审计,而是:池子转入必须要求钱包签名、交易权限和转账权限分开、不要把 API 签名公开暴露——GoPlus 说 Lighter 事后正是这样改的。